[分享 Share]歷史建築:法西斯滅亡後法西斯建築何去何從?

by 艾勒克斯·薩卡里斯 ( Alex Sakalis )

意大利最北邊的小城博爾扎諾(Bolzano),初看之下,其美麗風貌與阿爾卑斯山區的其他山城沒有多大差別。

小城坐落在阿爾卑斯山腳下,兩側是高聳葱蘢的群山,山谷中到處可見城堡、谷倉、教堂,還有一座接一座的葡萄園。這時,博爾扎諾就像一個美麗而奇異的玻璃雪花球,球中的風景是蜿蜒的街道、色彩柔和的房屋和巴洛克風格的酒館。

但穿過博爾扎諾西面的塔爾弗河(Talfer),城鎮風貌卻突然大變。溫馨宜人的街巷被寬闊的林蔭大道和巨大而莊嚴的廣場所取代,廣場上聳立著毫無裝飾的灰色樓房,還有如同高架橋般橫越過林蔭道的高大長方形柱廊和奇怪的環形拱門。此處的建築是線性單調的,帶著迫人的壓倒性氣勢。

在這陰鬱的建築群中,有兩座建築特別突出。其一是佔據著一整個巨大灰色街區的稅務局大樓,牆身裝飾著一組巨大的淺浮雕,為連續57個浮雕面板組成,主題是刻畫意大利法西斯主義(Italian Fascism)從進軍羅馬(March on Rome)到殖民征服非洲這段自認為是時勢造英雄的法西斯崛起歷史。

浮雕中間是墨索里尼(Mussolini)騎在馬背上,他伸出右臂,呈羅馬式敬禮。這座宣傳法西斯主義引人注目又難以忽視的的建築,令人畏懼和厭惡,同時又令人困惑不已。

其次是博爾扎諾勝利紀念碑(Bolzano Victory Monument),這是一座用白色大理石建造非常顯目的拱門,支撐拱門的立柱雕塑成象徵法西斯運動的束棒。這座勝利之門從周遭灰色的公寓樓和綠樹掩隱中魔幻般地拔地而起,給人一種虛浮空靈,幾乎可以稱之為幽靈般的存在感。其楣板上用拉丁文寫著:「於吾國此國界處奠定此門。於此刻始吾民將傳授語言、法律和文化至寰宇。」

勝利紀念碑建於1928年,現在被高高的金屬柵欄圍住。這座法西斯勝利之門一直是極右翼遊行的集結點,也是數次有人企圖炸而毀之的目標。歷史學家傑弗裏·施納普(Jeffrey Schnapp)稱之為「第一個真實的法西斯紀念碑」。

不過在今日,這兩座宣揚法西斯主義的歷史建築則成為一項大膽藝術實驗的核心題材,以解決有爭議的紀念性建築所引發的辯論,為其他有同樣爭議的群體提供了一個解決範式。這些社群對於是拆除還是保留帶有種族主義、帝國主義或法西斯含義的紀念性建築爭議不決。

博爾扎諾這個意大利小城的德語叫博讚(Bozen),這兩個名字現在都是官方正式名稱。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博爾扎諾本是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山地省份南蒂羅爾(South Tyrol)最大的城市。南蒂羅爾省和博爾扎諾的居民絶大多數都是講德語的日耳曼人,但在1919年的巴黎和會(Peace Conference)上,以意大利的安全為由將南蒂羅爾割讓予意大利,以給意大利提供一條沿著阿爾卑斯山脊線分界的北部天然國界,並使意大利可以控制兵家必爭的戰略要衝布倫納山口(Brenner Pass)。

在墨索里尼的統治下,這個多數居民非意大利人的邊境區域推行了強硬的意大利化政策。原德語地名改為意大利語地名,原蒂洛爾文化機構被迫關閉,南蒂羅爾省90%人口使用的母語,即德語被嚴格禁止使用。

烈士谷

烈士谷是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建造的著名紀念墓園(Credit: BBC)

 

割讓與意大利後,在博爾扎諾老城的河對岸建立起一個巨大的新城區和工業區,成千上萬的意大利人被鼓勵定居於此。新城區建立了許多彰顯意大利法西斯”榮耀”的紀念碑和建築。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意大利政府試圖給予南蒂羅爾居民高度自治權來為過往的法西斯政策贖罪。此後德語居民的文化和語言權利將得到尊重,公共服務職位將根據語言比例分配,90%的徵稅收入將留於該地區。

但墨索里尼留下的法西斯歷史建築仍然很礙眼,引起不同語種居民摩擦不斷。博爾扎諾大學(University of Bolzano)現代史教授安德里亞·迪·米歇爾(Andrea Di Michele)說,「對於德語居民,這些建築是意大利法西斯試圖消滅他們文化和語言的意大利化象徵,他們希望拆除這些歷史建築。雖然博爾扎諾位於講德語為主的省份,但這個城市講意大利語的居民現在已佔多數,他們特別把勝利碑視為他們在該地區的意大利身份的象徵,而不認為是法西斯主義的符號。」

由於破壞和未遂爆炸持續不斷,當局圍住勝利碑建了一圈巨大的鐵欄,阻止居民靠近,而稅務局大樓則不得不由憲兵24小時看守。意大利語和德語極右團體都利用這兩座建築集會,舉行針鋒相對的示威。解決衝突的多次嘗試都因互不相讓而以失敗告終。

柏林奧運體育場

柏林奧運體育場是德國倖存下來的法西斯建築之一(Credit: BBC)

 

意大利並不是唯一因法西斯時代的建築遺產起爭議的國家。在西班牙民主化初期通過的遺忘共識條約讓佛朗哥(Franco)時代的法西斯歷史建築基本上保持原狀,直到2007年通過《歷史記憶法》(Historical Memory Law),才為拆除提供了法律框架。

2010年,根據此法,西班牙國家研究院(Spanish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主樓外牆楣板上一段頌揚佛朗哥的銘文被鏟除,留下了一片空白。此外,佛朗哥的最後一座公共雕像於2021年2月被拆除,但此舉遭到西班牙第三大政黨民聲黨(Vox)的反對。

由於太大而無法拆除的建築繼續引起爭端。西班牙西北城市希洪(Gijon)的希洪大學(University of Gijon)是西班牙最大的建築,為西班牙文藝復興的新埃雷利亞(Neo-Herrerian)建築風格,建於佛朗哥政權早期,公認具有「非凡的建築價值」。然而,希洪的左翼市政府卻多次否決了為這座佛朗哥文化遺產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遺的提議,理由是「與佛朗哥主義有關的建築不能成為世界遺產」。

佛朗哥最有名的建築遺產是「烈士谷」(Valley of the Fallen)。這是一片巨大的建築群,包括一座大教堂、一座招待所、幾座紀念碑、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座葬有3萬多內戰死亡者的陵墓。

佛朗哥建烈士谷聲稱是為經歷內戰的國人求得和解而建,1960年教宗約翰二十三世(Pope John XXIII)曾來烈士谷祝聖這座大教堂。但也有人認為烈士谷是對佛朗哥主義的頌揚,並將其比作納粹集中營。佛朗哥本人原來也葬於此。

2019年,佛朗哥的遺體被掘出移走,2020年,政府提議將烈士谷改為市民公墓。不過有關烈士谷的爭論至今仍大致是一種只有移除或保留的非此即彼選擇,幾無介於兩者之間的選擇空間。西班牙內戰和佛朗哥統治所遺留的爭議使得烈士谷何去何從的辯論極度對立和複雜難解。

但是在德國,你很難找到任何納粹時期的建築。這些建築大部分在戰爭中被摧毀,或者在戰後不久在國家去納粹化過程中被撤除。倖存下來的法西斯建築抹掉了萬字符和其他法西斯符號後舊物新用,最著名的是柏林奧運體育場(Berlin Olympic Stadium)。至於其他,如1935年納粹黨在紐倫堡(Nuremberg)的全國黨代會大會堂(Congress Hall),這座典型的納粹建築可說是希特勒鑄造宏大納粹帝國建築夢及其狂妄自大特性的象徵,現作為納粹檔案中心對公眾開放以警示後人。

柏林奧運體育場

柏林奧運體育場,以及所有德國納粹時代建築的全部法西斯符號已悉數清除(Credit: BBC)

 

不過在意大利仍可以看到法西斯主義的遺跡。首都羅馬的EUR區是墨索里尼用建築來慶祝法西斯主義而設計興建。漫遊於這迥異於羅馬舊城,不免感到怪異的新城,你會看到一座典型的法西斯建築意大利文明宮(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也被稱為方形競技場 Square Colosseum),建築正面銘刻著墨索里尼宣佈入侵埃塞俄比亞發表演講中的一段話。羅馬市中心北面稱為意大利廣場(Foro Italico)的一座體育場館,入口處有一座17.5米高的方尖碑,上面刻有羅馬字母「MUSSOLINI DUX」(元首墨索里尼)。在意大利廣場室內有幅將墨索里尼描繪成神王的壁畫《法西斯主義的神化》(The Apotheism of Fascism)。1944年盟軍佔領羅馬後覺得此畫滑稽可笑將其遮蓋,然後在1996年被意大利政府重新發現而曝光。

歷史學家露絲·本·吉亞特(Ruth Ben-Ghiat)指出,「在意大利允許法西斯紀念性建築繼續存在而又不予批判,是有風險的。如果以去政治化看待這些建築物,僅僅視其為審美對象,要是人們逐漸習以為常,極右翼分子就可能利用這種醜惡的意識形態。」

引起爭議的公共空間

博爾扎諾因勝利紀念碑和稅務局大樓所引發的摩擦及情緒高漲的爭執越來越激烈,2014年,一個由歷史學家和藝術家組成的跨語種社群團體在博爾扎諾召開了會議,討論如何解決這個頭痛的問題。這座阿爾卑斯山城的社會動蕩已使這兩座建築成了爭議很大的公共空間,讓有識之士產生緊迫感,認為必須立即找到解決方案。

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大學(University of Innsbruck)的現代史教授漢內斯·奧伯梅爾(Hannes Obermair)表示,「我們面臨兩個選擇,要麼毀掉這些古蹟,要麼就留在原處。」奧伯梅爾也是負責為博爾扎諾法西斯建築問題尋找解決方案的專家之一。他說,「要是移走這兩處建築,就等於銷毀了證據,而且也迴避無視了引發這場爭端複雜的歷史和身份認同層面這一問題。但要是選擇保留,而不加以批判,則會讓其法西斯主義宣傳得以正常化。」

最終,這個專家團隊找到了一個頗具創意的解決方案,成功地團結了整個城市,並化解了兩個語種群體間的緊張關係。解決方案是將這兩座建築「置於新的語境中」,這樣既能保持原建築藝術之完整及其重要歷史意義,也能消除和顛覆其象徵的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

奧伯梅爾說,「這是一個讓這座城市對自己的歷史進行誠實對話的機會。這些爭議與其說是糾結於過去,不如說關注的是當下現實。即究竟我們現在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社會?是一個被過去的意識形態撕裂的社會,還是一個相信參與、寬容和人類彼此尊重諸類價值觀的民主多元化社會?」

首先需解決的是引起雙方強烈對立情緒的勝利紀念碑。這座紀念碑是赤裸裸的法西斯主義建築,頌揚意大利法西斯對南蒂羅爾的征服和殖民以及所謂的拉丁文明高於其他文明的優越性。但對紀念碑的意識形態和象徵意義再做綜合性的重新詮釋後,今天紀念碑的意義僅只限於意大利贏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勝利紀念,以及對意大利一戰陣亡將士的追思緬懷。

作為世界上第一座法西斯紀念碑,勝利碑其歷史價值還是不小,而且作為意大利理性主義(Rationalism)建築風格的傑出樣板,也具有一定的藝術價值。現在公認意大利建築的理性主義潮流對現代建築發展的重要影響,不亞於法國的裝飾風藝術(French Art Deco)和德國的包豪斯(German Bauhaus)。當時意大利一些最重要的建築師和藝術家也參與建造這座紀念碑,其中包括馬塞洛·皮亞琴蒂尼(Marcello Piacentini)和阿道夫·維爾特(Adolfo Wildt)。

對勝利碑重新詮釋的第一個干預措施是在其中一根立柱安裝一個LED燈環,象徵對法西斯主義意識的抑制,如此處置並未破壞到勝利碑的藝術完整性。隨之在勝利碑的地下室建造了一座博物館,詳細解說博爾扎諾那一段動蕩的歷史,將紀念碑的創建置於當時的背景中,並對引發的爭議進行了探討。

接下來是稅務局大樓的淺浮雕。重新詮釋任務交給了兩位當地藝術家阿諾德·霍爾茲克內希特(Arnold Holzknecht)和米歇爾·貝爾納迪(Michele Bernardi)。他們的解決之道很簡單,把這座鮮明張揚法西斯主義的建築重新設定為反法西斯建築。

兩位藝術家們決定分別用該地區的三種官方語言,即德語、意大利語和拉丁語在大樓外牆上銘刻上反極權主義哲學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論述公民不服從的一句名言「無人有權利盲從」。而把這句話刻在今天已是這個城市的稅務局大樓上,其顛覆性更是無以複加。

跨社群工作團隊的另一名成員迪·米歇爾(Di Michele)解釋說,「保留這些歷史建築能讓人思考該建築產生的時代背景。建築的存在可引發有關建築本身,以及法西斯主義的討論,從而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法西斯建築對城市的巨大影響,以及藝術干預的深遠維度。如果把這些建築搬到博物館的一個房間,參觀者將無法理解其對這座城市、以及對市區象徵性布局所起到的影響。」

對法西斯建築的這次藝術干預取得了巨大成功,獲得南蒂羅爾省兩個語種社群的政界人士和民眾的一致肯定。偶爾兩族群之間還會發生緊張衝突,但已與兩座建築無關。這一篇章已經翻過。這次藝術干預甚至成功消除了擾亂這座城市和平氛圍的極端主義集會。

奧伯梅爾說,「意大利極右分子過去每年都會在稅務局大樓浮雕前集會,行法西斯禮。但有了阿倫特這句名言在眼前,他們覺得很丟臉。所以再不來了。同樣,德語社群區的極右團體過去曾在勝利紀念碑前集會,說『看看意大利是如何壓迫我們』,但現在他們不能再這樣說。可以說,我們毀了極右分子把玩的工具。」

奧伯梅爾熱心建言說,博爾扎諾模式可以成功複製到意大利的其他地方,以及其他面臨族群分裂和複雜的法西斯遺留問題而困惑不已的國家,比如西班牙。這一模式還為英國和美國有關歷史人物雕像存廢的爭論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

奧伯梅爾承認,「當然,博爾扎諾這個城市的社會氛圍也起到重要作用,每個社群都需要想象自己的藝術干預模式。但最基本的共識很強,即我們不應該破壞歷史建築,而是大刀闊斧改造。這為大家提供了反思歷史、質疑意識形態和批判性審視建築所在環境的工具。沒有一個建築是立場中性的。但應該由我們,而不是歷史建築來擁有最終的話語權。」

文章轉自BBC中文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